2009.09.21
Fade Away
雖然不到可以說「在教堂長大」的程度,但確實,妳的童年,乃至於十幾歲的少年時代,有很大一部分和一間座落於高雄市區一角的老教堂相連。
是妳的外婆領妳受的洗,在妳呱呱落地後不久,出於她對天主教所抱持的一種好似無甚道理卻又極其堅定的感情──救命之恩。為此,妳的母親輩、妳的平輩,每一個孩子,不分男孩女孩,都在真正懂得何謂宗教與信仰之前就擁有了所謂的聖名。她總會這樣說:假如當年沒有碰上那個神父,一九四九年我就死在香港了,哪裡還有今天的你們?
這是一種很微妙的感覺,都多少年過去了,都相隔幾代人了,妳自然無法完全體會她的堅持,可又很難說她的堅持沒有道理。
那麼,不滿嗎?
那倒沒有,完全沒有,妳其實挺喜歡教堂的,喜歡慈祥又搞笑的老神父和洋神父,喜歡偶爾會從樹上溜下來的松鼠,更因為妳在那裡認識了很多年齡相近的朋友,從國小一路走到高中,真真正正能算作一起長大的朋友。所以妳反而成為所有的孩子中唯一能跟著妳的外婆一起上教堂的一個,從她牽著妳走,到妳牽著她走。儘管──不能不承認吧──妳們心中的信仰憑依好像都不太純粹。
不要緊,天主肯定能理解的。
妳喜歡這群教堂裡認識的朋友,尤其仰慕的,是一個大妳三歲的姐姐。
妳從小就知道自己有一定程度的「強者崇拜」,而她,恰巧就是一個強悍的女孩。漂亮、活潑、能幹、獨立,有著與生俱來的領袖氣質和表演天份,走到哪裡都能吸引別人的眼光,卻又不過份強勢霸道。現在回想,妳會說那種氣質彷彿帶著點「江湖味」,讓人安心且不自覺想要更靠近並依賴,偏偏,在某些時刻又細膩無比。
除了不會念書,這女孩實在什麼都好──比較古板的大人們這樣形容。
原來一個人怎麼樣跟念書好不好無關啊──妳從此開悟。
作為你們之中年紀較大的一個,她所做的每一件事情無疑都走在最前面。進入職校、打工、存錢、買機車──不過沒有駕照,也談了戀愛,並且隨著升上高三,開始為畢業之後的出路展開思考。繼續念書當然不在考慮範圍內,且不說個人興趣,作為家境實際並不多寬裕的單親家庭的長女,她期待,也確實需要早些走入社會。
與此同時,正當國三的妳,剛從升學路的抉擇中敗下陣來,在家人的合力遊說下放棄原本堅持的非五專不念原則,同意乖乖考高中去。
我將來也能變成那樣嗎?每每看著她甩著長髮、腳步輕盈地走過老教堂前樹影灑落的廣場,鑽進你們專屬的小辦公室裡,露出眼睛瞇成縫的笑容,妳時常這樣問自己。不知道,真的很希望也能變成那樣。
她是妳的憧憬,是妳由衷期望成為的那種人。美麗而強悍,用自己的力量去追求自己所渴望,也用自己的力量保護與溫暖自己所愛,所以毫無疑義地被喜歡、被尊重。一個再完美不過的想望。
不管畢業之後怎麼走,她會順利的,一定的。
那時候的妳怎麼也想不到,夢想再美好,意志再堅強,人的生命都是脆弱。無法置信的沒有道理的讓人不甘而疼痛無比的脆弱。
──加完班聽老歌突然勾起來的。累了,後面的寫了也難過,再說吧。
2009.02.24
無須忘卻的紀念
獻給一份可以崇高也可以卑微的工作,那些身歷其境仍有所堅持不被扭曲的靈魂。
以及,日夜親身感受社會所有黑暗、現實與殘酷的你──儘管我無法於此坦然寫上你的名字。
只盼不迷失本心。無論已有、正有、將有風雨波折多少,都以你為榮。
01.
「混帳!」
咒罵聲起,伴隨紙張凌空翻飛的聲音,一本紅白交雜的罰單存根簿被重重甩出,摔在桌面。
顧不得四下究竟還有哪些人,重重地,一拳跟著砸下。
「媽的!什麼狗屁學長!到底有沒有一點良心?」
辦公桌上,用力握緊的拳頭旁,掀開的簿本密密麻麻寫著許多國字,一條又一條,包括了未戴安全帽、紅燈右轉、機車未加裝後照鏡、未保強制責任險……
姑且不計算被開出的「罪名」共多少,視線只牢牢盯著最後、最下方的總結。
──罰款一萬兩千元整。
一、萬、兩、千、元、整。
「拜託啦!我真的不知道要去弄那些……拜託,好不好?原諒我這一次,以後真的不敢了、不敢了……家裡還有三個小孩,老婆身體不好沒辦法工作,他們都靠我養的……」
不用刻意閉上眼睛,才上演的畫面與聲音歷歷在目──約莫十來分鐘前,正午陽光下,人來人往的十字路口,那個因為紅燈右轉被攔下、只穿著拖鞋短褲騎著破舊機車的中年男人,在聽到可能的罰款金額後,是怎樣臉色一變不由自主噗通一聲雙膝癱軟跪下,在被曬得發燙到幾乎冒煙的柏油路面上。
「兩位警官,現在工作不好找,我上個月只有賺八千,小孩子還都要唸書……」
「學長,我看算了吧!」
轉過頭,咧開笑容,你跟著打起圓場。不知怎麼形容,但這男人透過聲音與動作傳達出的訊息令人不忍。
「全部開下去他付不起的,沒必要啦!一張沒戴安全帽也就夠了,畢竟我們業績有做到就好,沒差這──」
大你兩屆的學長不置可否,只擺了擺手。
「去旁邊便利商店幫我買包煙。這簡單,交給我,不用擔心。」
這簡單,交給我。
一條也沒少開,結果……是這樣?
碰!
呼吸劇烈得無法壓抑,想都不想,又是一拳狠狠打上桌面。
該死!媽的!為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
「喂!學弟!」
大門口忽然響起的喊聲制止了你又要怒吼咒罵的衝動。聽出充滿焦急,沒有花力氣浪費時間撫平情緒,依舊皺眉,你用力一扭頭,應答聲音宏亮。
「是。」
「快!準備出勤。」
招呼者也是個學長,廢話,放眼整間分局,找不出半個人比報到不滿三個月的你更菜。
「大橋下的路口出了點狀況,車流已經開始回堵,我們得趕快過去!」
02.
已過正午,艷陽仍炙得人渾身發燙。
雖然不是第一次,可當掏出排解車禍現場必須隨身攜帶的白色粉筆,開始粗略地勾勒那尚未完全失溫的身體,儘管不至於反胃,仍感覺不太舒服。
怎麼形容好?
大腦只能模糊思考,你矮下身,探進砂石車底。混合了熱氣的廢氣味道實在不好聞,但若不這樣,描不出躺在面前這人左半身的姿勢。
不能逃避,可視線還是下意識避開了右前輪,避開了那正常狀況下應該是頭部的位置。
早沒有了完整形狀,重力之下,只剩兩片分別黏在路面和車胎上、模模糊糊分不清是骨是皮或是肉的「東西」。
以及,很濃稠的一灘血。
線條打慘白手指旁經過,你忽然回想起第一次出類似勤務時嚇到發抖的情景,當時,竟真有一刻害怕那隻手會忽然掙扎起來,張開五指緊錮住自己。
如果說,以往的負面情緒來自恐懼,那現在的不舒服是……
「欸!學弟,好了沒有?」
話聲傳入耳中同時,正好讓畫出的白線首尾相接。
一鑽出車底,立刻被頭頂太烈的陽光弄花眼,趕緊伸手往前額一遮,這才看清面前學長寫著不耐的臉。
他身後不遠,另兩名也是從局裡趕來的學長正手忙腳亂地指揮著因車禍而完全打結的交通。
喇叭聲、叫罵聲、哨聲……
靠!真吵!
「不是吧!動作怎麼這麼慢?下次拜託快一點,我還要拍完照才能把車子跟屍體移開,看看!已經塞成什麼樣子了!真要命!這老頭也不知道是怎麼搞的,身上連張身分證、健保卡都沒有!」
「是,知道了。」
不想聽到這些抱怨,真的不想。
「那我也去幫忙指揮──」
正要開步,身上一直安靜的無線電通話器忽然響起來,傳出幾乎喊破嗓子的吼叫。
「呼叫!呼叫!誰能支援?有民眾報案,市場附近發生墜樓事件,但是目前救護車全都出勤在外,一台也調不到。哪個可以馬上開警車過去?詳細案發地點在──」
「我可以!」
毫不猶豫地從還沒完全搞清狀況、做出反應的學長手中搶過鑰匙,你一個轉身奔向停在人行道旁的警車。
距離沒有多遠,所有動作卻都以自己所能達到的最快速度進行。
03.
十分鐘後,呼嘯著的警車抵達位在小鎮邊緣的市場。
眼見密密麻麻人牆,意識到狀況肯定非同小可,忙一個緊急煞車讓車子在鐵皮圍牆邊停下。莫名心焦,顧不得詢問副駕座上那一同前來的另一位學長打算怎麼做,你甩掉安全帶,用幾乎等同踹開車門的方式跳下車。
「發生什麼事了?傷者呢?在哪裡?」
人牆自動讓開,一個大約四十來歲的婦人滿面驚慌地奔來。
「天哪!總算有人來了!警官,你快看看,我不會處理啊!這到底該怎麼辦啊?」
歇斯底里的喊聲中,你看向婦人伸過來的手,一片鮮紅。
「冷靜一點,發生什麼事情了?」
「我不會講!跟我去看!你快點跟我進去看!」
然後,你們奔跑著穿過彎彎曲曲、堆滿奇怪廢棄物的狹窄小巷,直到路底。
路底,四面灰色五層樓公寓包圍下,有一小塊稍微開闊、地面以水泥鋪平的開放空間。
陽光由頂上灑落,先穿過不知多少戶人家的陽台,再穿過老舊的窗格,投射出好些奇形怪狀影子,最後,凝聚在牆角,又一灘觸目驚心血漬旁。
「我…..我不敢動,我沒有動,只有輕輕摸一下,因為我……我怕會不會碰一下就死掉了,所以就趕快去打電話……」
但有所不同,這回,倒臥一旁的是個孩子。
趨前,單膝跪下,第一個動作是輕輕撩起凌亂蓋住了整張小臉的黑髮。
不是不慌張,不是不害怕,可你清楚必須控制自己,當某些時候。
揭開黑色瀏海,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清秀、細緻的臉。如果真要找形容詞,你大概會說,就跟瓷娃娃一樣。
應該連上小學都還不到的年紀,可真是個好漂亮的男孩子。
「我本來正在煮飯,忽然就聽見好大一聲,碰!以為是什麼東西掉下來,趕快出來看,結果就發現他掉在這裡,然後頭上開始冒血,一直流、一直流……」
「吶!小朋友!」
不敢貿然動作,你選擇詢問。聲音放柔,為的是不希望對方察覺自己其實有多焦急慌張。
「聽得見我說的話嗎?」
是否該說奇蹟?墜樓的孩子忽然睜開了原先緊閉的眼睛,不見茫然恍惚,兩顆晶亮的黑眼珠直接對上你的視線。
差點驚呼出聲,那一刻。
「應該是自己爬到陽台欄杆上玩,結果摔下來啦!要說,這家也是可憐,媽媽跟人家跑了,爸爸成天在外面喝酒,大兒子,就他的哥哥,只能去工作,連國中都沒有念畢業……」
「乖,不要怕,哥哥現在帶你去醫院,好不好?」
孩子沒說話,仍是圓睜著一雙大眼睛。
擠出微笑,你傾身並伸出雙臂,一手環過頸部與地面空隙,按在小小的腦袋上,防止可能產生的不必要晃動,另一手由臀部將整個身子托起,抱進胸前、懷裡。
幾乎忘記呼吸。
「造孽喔!實在造孽!要真死在這裡該怎麼辦?警官,拜託你了……」
夾哭腔的叨念一直跟隨在後,恐怕是從不知打哪聽來的關於這孩子的祖宗八代開始數起。不敢邁步奔跑,只能拿出自己可以達到的最快行走速度。
始終沒有回頭,但小巷太窄也太長,令人心慌。
04.
直到坐上警車,聽見警笛再次響起,才喘出第一口氣。
「這很嚴重,我看鎮上醫院沒辦法,保險一點,送到市區好了。」
「那就市區吧!」
改坐到後座的你看向孩子蒼白的臉,盯著那雙似乎逐漸闔上的眼睛。
「學長,開快一點,這是救命啊!時間要緊,拜託!」
「不用你說,我知道。」
在尖銳笛聲伴隨下疾駛上唯一的聯外省道,打算再喘口氣,卻猛地一凜,感覺手上竄過一股熱流。倒抽口氣,突然意識到竟然半點止血工具或藥品都沒有。
該死的人命關天時候!偏偏這是警車,不是救護車。
調不到,哪怕只一台救護車。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自己什麼都不懂?要是能夠多學會一點……
唯一辦法,將掌心對上孩子後腦破裂的傷口,想也不想,只緊緊按住。
「學長,可不可以再快一點?」
「靠!他媽的還不夠?我已經把省道當國道開了!你自己來看看現在時速多少?」
「情況緊急啊!越早──」
「大哥哥,我是不是要死了?」
無論事後如何仔細回想,你都無法定義那一瞬間的真正情緒。
只知道,懷裡的孩子又睜開了漂亮的眼,而這一回,可以清楚透過毫無雜質的黑色瞳孔,看見用力深吸口氣後才有辦法低下頭微笑的自己。
「我會不會死?」
甚至可能再無法忘記,超齡並且出奇冷靜的,清脆童音。
「絕對不會!」
都那麼用力了,為什麼還不能完全讓出血停止?
媽的!有出息一點,手千萬不准抖!不可以……不可以……
「沒事的,相信大哥哥。你不會死,真的,保證,絕對不會!」
幸而在那一刻忍住了眼淚,否則你必定不能原諒自己。
從此往後,一輩子。
05.
該是因為局裡先有通報,當一路橫衝直撞狂飆的警車終於來到那間座落在高雄市郊的大醫院,且毫不客氣地像救護車般直駛進急診區入口,已有準備好的病床、點滴、一堆說不上名字的器具,以及醫生護士等候。
你粗魯地半推半踹開車門,隨即彎下身,用比對待易碎器皿更小心的方式,將懷中越發冰冷的小小身子放上病床。
似乎有什麼扯住了胸前制服,一怔,發現被孩子用左手緊抓著。
「不怕,這些醫生,還有護士,全都是要救你的喔!」
「大哥哥,我……」
「乖,躺著,不可以亂動。」
好細好嫩卻也好冰涼的手,大小根本還不及你的掌心。
「等你好了以後,大哥哥再找時間來──」
「學弟,別他媽給我婆婆媽媽了!哪有那麼多話好囉唆?快點!無線電說又有狀況發生,準備出動圍捕連續偷車賊,我們得馬上回局裡!」
為什麼事情往往都那麼湊巧,或者說不湊巧?不過就只差個一、兩秒,等想要再把話說完,匆匆擁上的醫生護士早推著病床往裡去。
吶!不會死的喔!不哭,又不喊疼,那麼、那麼的勇敢。
所以,就這麼說定了,等康復之後,大哥哥再找時間來看你,好嗎?
握緊黏膩的右掌,不去看到底是什麼沿指縫落在台階,滴滴答答。向著自動關閉的大門,扯起嘴角,你默默地在心底說。
06.
當天的所有勤務究竟如何結束,總算追到那一群偷車賊之後,是否還發生了什麼,你已經記不清楚。
這跟未老先衰沒有任何關係,實在是時間流逝的速度遠比想像更快,特別當忙碌且疲憊的時候。
「啊!大哥哥──」
直到某天,一個同樣熱得要命的下午,剛結束例行性巡邏,返回局裡,看見副局長那正念幼稚園中班的女兒打門口衝出,一蹦一跳下階梯且高喊著揮手,你才悚然一驚,在清脆稚嫩童音的呼喚中發覺要命地忘記了某件事情。
三步併兩步跨上階梯,衝進門的下一秒,不像以往必定先感嘆有冷氣真好,而是直接看向掛在牆上的日曆。
不知不覺,不多不少,一個禮拜過去。
「學長!學長!」
「這裡啦!叫那麼大聲幹什麼?」
很明顯,目標所在,正埋首整理筆錄的學長被你的音量狠狠嚇了一跳,放下了筆。
「不好意思,跟你打聽一個案子。」
動作之誇張,幾乎是「撲」上對方的辦公桌。
「上禮拜,我們不是處理過一件墜樓案,還因為臨時沒救護車只好飆車把傷者送去長庚的,還記不記得?」
見對方眉頭一皺,生怕已沒了印象,你趕緊繼續補充描述。
「忘了?是個小孩子,因為家裡沒大人照顧,所以──」
「喔!」
雙掌一拍,學長露出恍然大悟表情。
「記得啊!問這個幹麻?」
「之後的狀況呢?長庚那邊有沒有回報?怎麼樣了?那個孩子,現在還住在醫院裡嗎?」
「住院?拜託,當然不用。」
簡單的回答,卻差點讓你忘形地大喊出聲。
真是老天有眼!已經出院了,對吧?
這該是這段日子以來最令人開心的事情了。
太好了,總算能有件……
「唉!那個傷太重,急救無效啦!聽說我們走之後,根本撐沒有多久就死掉了。」
死掉了?
下意識一使力捏緊握在手中的警帽,指甲扎得掌心發疼。
學長,這哪一國的白濫玩笑?不好笑。
想這樣說,張口,發不出半點聲音。
不會死的啊!明明很有把握地說了──你,一定,不會死。
真的,因為從來沒看過那麼漂亮、那麼勇敢的小孩,連國小都還沒唸,卻如此堅強、如此懂事。
而且,很清楚的,包括他的體溫、容貌、語氣,或者沾在制服上仍洗不太乾淨的大片血跡……
忽然恨起礙於警界倫理不能當場大吼大叫的自己。
「耶!臉色真有夠難看的!是怎樣?嚇到還是中暑啊?不會吧!以後碰多了就知道,根本沒什麼了不起的,不稀奇,早看習慣了啦!」
重新拿起筆,學長將目光轉回到手中的筆錄上。
「知不知道?今天早上才發生的案子,一家五口燒炭自殺,夫妻倆帶著三個還在上小學的孩子,擠在一間聽說不到十坪的鐵皮屋裡。對啦!現在正好放暑假,所以根本沒人注意,還是鄰居聞到臭味才發現的,法醫去驗屍,說是死了差不多一個星期來著。」
「那男的是個臨時工,女的好像因為身體殘障沒辦法工作,那三個小孩才是真倒楣……」
「可我講難聽點,不就這麼回事?這年頭,這小地方,哪天、哪裡,不死人?」
「學長,對不起,我……我……」
忽然一股莫名激動湧上,排山倒海,或許是疲倦,或許……
「欸!對了,等下開會,局長說要頒發績效獎金來著。那個不知道誰喔!真有夠好運,上禮拜竟然撈到一張一萬二的罰單,聽說上面有業績交差,樂得很呢!」
該是已到了極限,那些一直竭力隱忍的……
「對不起,我出去一下。」
07.
以近乎狼狽的方式「逃」出警局大門,立刻感受一股熱氣撲面。對花圃裡獨自一人仍玩得不亦樂乎的小女孩揮揮手,一屁股於門口石階坐下。
近處,紅磚道上行人來來往往,馬路上一輛接一輛汽車駛過。遠方,高矮大小顏色皆不一的房舍群聚。
小鎮範圍嚴格來說不大,所以更遠一些,即便看不到,你可以憑經驗和想像勾勒出一幅農田翠綠、溪水蜿蜒、山脈橫亙的風景。
時節為夏,所在之地位於北回歸線以南,直射的陽光正烈,襯得雙目所見一切都像被灑上了一層金粉一般燦爛。
可就在這耀眼燦爛中,有些什麼,凋謝了、毀壞了、崩潰了,對吧?
那,為什麼天還能那麼藍,世界還能繼續運轉,讓畫面呈現如此難以挑剔的安詳美麗、波瀾不驚?
可以自問,無能自答。
或許終有一天會領悟答案。可此刻、現下,愚昧單純且年少固執如你……
哪怕一點最微小的什麼,不知道。
2008.12.01
As Time Goes By
那時候,小公寓的後頭,整整三條巷子的小區,全是大片老舊的高級木造日式宿舍。
記憶的最初始,是那日傍晚外婆牽著妳走過的第一條巷子、第二棟房子。
第一條巷子,那一排房子距離馬路最近、地理位置該是最好,卻不知為什麼完全荒廢,尤以第二棟為甚,破落的門窗、斑駁的屋瓦,院裡的樹大得像傘,從庭院順著不再關上的小木門蔓生而出的雜草幾乎生到尚未念幼稚園的妳的脖子高,覆蓋人行道。
天很快黑下來,很黑很黑,路燈幾乎照不過來。這種時候,會不會有一個穿白衣服留長頭髮的姊姊,坐在裡頭的門廊上,向外張望?
這樣想著,妳好奇地轉頭將視線投過荒涼的庭院,那漆黑中隱現的建築輪廓。
看到了什麼嗎?
直到外婆的驚叫傳入耳中,妳才看到自己的一隻腳踏進了面前的溝。
2008.10.09
The Arlington House -- 上篇
──18年前發生在太平洋彼岸的真實故事。人事全非的今日,送給我那總是好得過份的記憶力。
2008.09.14
金九山道的不敗傳說
趁著風雨小些出去買午餐,在圓環路口等紅燈,兩輛對向公車以緩慢的速度交會而過。
漫不經心地看著,忽然被一種熟悉感命中。
就那麼一瞬,塗裝成黃橙色的大都會客運變為白底上有藍色鳥展翅的基隆客運,鋪天蓋地不再是颱風環流,而是東北季風帶來的伴著濃霧的雨。
相信嗎?我曾經見過,哦,不,是搭過,彎道對向會車時不減速的客運喔!
不在台北市,在九份與金瓜石。
漫不經心地看著,忽然被一種熟悉感命中。
就那麼一瞬,塗裝成黃橙色的大都會客運變為白底上有藍色鳥展翅的基隆客運,鋪天蓋地不再是颱風環流,而是東北季風帶來的伴著濃霧的雨。
相信嗎?我曾經見過,哦,不,是搭過,彎道對向會車時不減速的客運喔!
不在台北市,在九份與金瓜石。





